U Know Everything Will Flow

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。

有的人活着是为了他人活的更好。

－－－－－－此文献给我无法忘怀的外婆。

半个月前从家里回来后，就早想写这篇文章了。但是还是用了一段时间积淀情绪。

沉静了半个月了，外婆的死让我对生死活着有了进一步的挖掘和认识。

但是她老人家的离去还是让我不知所措。对于死前的她来说，生命是场挣扎。

恰恰是在这个五月天，对我很重要的两个女人都离去了。一个是生理的死去，另一个是心的死去。

死是一种绝对。而活着只是相对。

外婆的离去也许是我们这辈子经历过最悲惨的事情，离去的时候，几乎体无完肤。

十年的老年痴呆。让外婆神志不清，不记得什么时候起，她不认识她的儿女了，她也不认识我了。她甚至根本不会说话了，下巴也合不上了，因为她的疼痛一直在她张开的嘴中呻吟了一年多。

躺床上一年，她那一身的暗疮，我没看过，也不敢看。外婆蜷缩在床上，嘴在抖，眼在跳，痛在侵蚀着她那无法想象瘦弱的身躯。

记得外婆走那天，床边是观音菩萨的经文机放出的声音在环绕着她。她生前一直都是虔诚的佛教徒。

脸上没有水分了，在脱皮，像是干谒的鱼鳞。妈妈哭的没有力气了，嘴上抖道：妈妈，你安心的走吧，解脱这一切。

妈妈舅舅姐姐亲人们都坐在她床前抽泣，但是却无能为力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这间房子有几十年的历史了，是妈妈的老家，承载了家人几十年的记忆和艰苦奋斗史，也是我们孩子们小时候的乐园。这栋大房子处在一个小山上，面前是一排小树林，下坡前面是一片池塘和草田。远处有青山，悠扬清静。这边的农村总有着一种不同的感觉，我回来呆那里的几天，心里非常的平和，从未有过的平静踏实。而这边的村民们，真的是那么的纯朴善良，知道外婆去世了，他们都自愿过来帮忙，那么多累活那么辛苦，他们都很热心帮忙。在修池塘边的路时，运来一卡车石子，把那么长的泥路填平了。有几个村民手上磨茧出血了，却都没有怨言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忙累了一天，这么苦，他们最后只肯收下我们50块钱。舅妈说，很多城里人跟这里的村民真的没的比，在城里，随便干点什么肯定都要收钱收礼的，说真的，我真的满喜欢满感谢这些可爱的老表们。我离开外婆家去学校时更多是一种留恋，舍不得的情绪。

总觉得网络和现代化的繁华对于我们是多么重要，但在老家的那几天，才发现，只要有爱，朋友的爱，亲人的爱，再有饭菜，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，其实网络是可以不要的，繁华都是虚幻的。快乐是真的。当我跟朋友说这些的时候，他们有些笑话我，有些无法理解。但是没经历是无法体会的，不能怪他们。我想着想着，想着以后什么时候再能回去过着这桃源般的生活。

外婆当时的瘦弱就是种无法想象的残酷，但她的脸却还有年轻时分的慈祥和美丽。外婆年轻时候非常的漂亮，当时也有很多男人追求她。我能依稀从外婆脸上读到岁月的影子和过去的青春。

如果说酷刑是极度痛苦一阵子的话，那么奶奶这半年在病床上，何止是五马分尸的痛苦。。。

外婆是个极度善良的人，我很小的时候，外婆背上背着我，手上捧着我表妹，却还要干活。一有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们吃。在我与外婆相交的生命中，她从未责骂过我们，哪怕一句重言都没有。家里的钱外公管，她没有自己的工作，她从来都不过手，现在想想都可怜。

在文革时候，她陪着外公带着儿女从重庆被打回农村，那时候外公又被批斗，从宣风搬回荷尧老家，这些日子是多么的艰难。

舅舅跟我讲，在他小时候，外婆以前早上都是喝点面汤，说够了够了，其实面条都是给儿女吃。

舅舅小时候，有次无意看到外婆床上的裤衩，竟然是破破烂烂的。那时才知道，原来自己的妈竟然没有一条完整的内裤。而每次买衣服却都是给儿女们买好的。所以舅舅那时候攒钱给外婆买了条新裤子，外婆高兴的合不拢嘴。

妈妈说，外婆最后在医院的日子里，有一天护士给她打针，打完后，外婆竟然轻轻的说了一句：麻烦你了。。那时的外婆已经是儿女都不认识了，却能本能的说出一句麻烦你了。这种善良真的是天性。

医生宣布无法救治的那几天，妈妈舅舅们将奶奶运回了老家，准备等待外婆静静的离去。在打扫老家房子的时候，发现了一个包裹，里面是几条黑裤子，裤子的膝盖处缝好了厚厚的棉花团，每条裤子里还压着一个小纸张，上面有一笔一划认真的字迹，分别写的是舅舅们和妈妈的名字。妈妈告诉我，原来这是在外公去世时，外婆看到儿女们跪地跪的双脚好疼。因此在十年前，外婆缝好了这些裤子，还绣了棉花团在膝盖上，所以自己过世时儿女跪着的双腿不会疼痛。当我拿过那些纸条，看到外婆十年前工整秀气的字迹时，我实在没办法控制情绪了。。为什么，外婆您连自己死的时候都是考虑到别人。

外婆葬礼，远近几里的邻居都跑过来看她。有个阿姨说她自己丈母娘过世都没哭的这么重过。

我只能从妈妈舅舅们的口中，了解到外婆这善良的一生。

我也只能说，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外婆。我自己也有奶奶，但是与我奶奶对比，我更能看到我外婆的善良伟大。

现在舅舅们都成家立业了，都有房有车，妈妈也算还好，感谢您，外婆，您在天上也要安心。

外公去世的早。姐姐说，外公就是外婆的一座山。外公的死，对于外婆来说，就是山倒了。

确实，那段时间，也许妈妈舅舅都沉浸在外公离去的悲伤里，而没有注意到外婆的变化。

本来就内向的外婆，依靠的大山倒了，还能经得住风雨么。于是，没有多久，外婆反应异常，几年后才知道是老年痴呆，而痴呆症是无处寻医的。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外婆这十年来，从清醒到迷糊，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，到离家出走最后靠民警找到，到最后卧床不起，认不清自己的儿女，到痛苦挣扎。

妈妈去了寺庙。为外婆求签。死前，妈妈一直在喊：妈妈。你往西边走，不要怕，一直走，有道亮光在那边。那边是极乐世界，再也不要回到人间，不要受苦了。这一生你只想着别人，以后不要再这么善良了，该为自己考虑了。

记得棺材上盖的时候，外婆的左腿竟然是翘起来的，已经拉不直了。。

我们现在都在长大，生离死别都是要面对的，人越来越大，身边的人可能会都要渐渐离你而去，慢慢的消失。我不敢去想，如果我要面对下一个亲人的离去，真的不敢想，太恐怖了。

也许人可以很坚强，但是总有一道门，在人的心中，是关不上的，也是人变脆弱的地方。而人，也是因为情感才变的可爱美丽。在乡下的那几天，回想起来除了外婆的事情，生活还是蛮有淡淡的喜悦。因为看到父母舅舅舅妈们，姐姐妹妹都在。这是无法替代的一种幸福感。外婆的离去无法挽回，这是一个悲剧，但对外婆来说也是解脱。我只知道，死去的人安息，而作为后辈的我们，要做的就是通过正确的方法来让自己和亲人朋友们能活的更好，这样才不负外婆的辛苦付出。

为什么，同样两个女人，一个善良一生，却最后悲惨而去。一个狠心无耻，却春风得意。上帝，世界还有因果报应么？当然，外婆的善良为她赢得了后人的尊重，以及儿女的幸福。而该报的总会报，人本性难移，总是有那么一天会面对自己的报应的。

守着灵堂这几天，我也思考了很多，关于生命，关于轮回，关于信仰。那一刻我无比的相信人死了之后还会存在另一个空间。从未如此的坚信。而在那个空间的外婆，再也不能如此受罪了，而是享受幸福快乐，与最爱的外公在一起。生亦何苦，死亦何哀。我不敢说我对生死看得有多透彻，但是当我直面外婆惨淡的生命逝去的那时，我知道，这时候，自己长大了。

写着写着，自己眼泪也有些忍不住了，一夜没睡。马上要穿上学士服去照毕业照了，此时此刻复杂的情绪。只想告诉你，外婆，走好，下辈子是您享福的时候了，你的儿女子孙们都会好好的。

外婆。生命是场挣扎。解脱吧。